2014年6月以来，国际油价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断崖式下跌”，抽了无数预言者的耳光，这注定载入世界石油史册。由此，本刊以抽丝剥茧的方式解读阴谋论与市场论的前沿论断，试图为您带去一双慧眼，识别其中真相。

 

　　阴谋？阳谋？——国际油价暴跌真相

 

　　文•本刊编辑部

 

　　2014年10月份国际油价一路跌到80美元的时候，大家对此有很多议论和猜测，各种阴谋论的观点也出现了。本刊编委当时在微信朋友圈里做了一副对联：“何须阴谋论调，美利坚早布全套能源战略（上联）；深陷囚徒困境，欧佩克难当油价定海神针（下联）。天佑中华（横批）”。意思是说，油价下跌不是阴谋，但其中有政治因素的影响，特别是受到美国能源战略的影响，而欧佩克由于自身的深刻矛盾，做出不减产的决定是有迹可循的，后来的事实也印证了这一点。对于中国来说，总体上则是利大于弊。

 

　　市场规律or政治游戏

 

　　2014年5月29日，美国白宫公开发布了《全方位能源战略——通向可持续经济发展之路》报告，这是美国为自身及世界未来能源擘画的“顶层设计”，其中释放了诸多信息。

 

　　从短期来说，美国试图延续“能源独立”战略思路，减少对进口石油的依赖，使自身经济状况与油价走势“松绑”。二战结束后，长期的低油价为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繁荣提供了重要基础，两次石油危机导致的油价剧烈波动，对工业化国家的经济造成重创。从那时起美国从战略层面谋求“能源独立”，意图规避油价剧烈波动对经济发展的冲击。2008年之前油价一路走高，客观上对美国经济产生抑制作用，但也刺激了页岩油气的“井喷”式发展，在国际金融危机带来的全球性经济衰退中，美国依靠这一新经济增长点和低廉的能源成本，再度发力制造业的复兴，不但带动工业和服务业发展，更直接拉动美国GDP增长，率先走出经济低迷的泥潭。伴随着美国能源生产和消费“静悄悄”的革命，其国内石油需求减少、生物燃料使用增多，电力汽车等石油替代品增加等客观现实，使美国经济对全球长期油价波动的承受力正在增强。美国打造的“全方位”多元能源保障体系，将在一定程度上稀释油价剧烈波动对其国内宏观经济的负外部性影响。

 

　　从中期来看，美国正努力通过页岩气的加快发展，强化天然气在燃料结构转换中的过渡性定位。美国很久之前就把筹码押在天然气开发上，依靠页岩气带来的底气，报告强化了天然气作为过渡性燃料的战略定位，其“未雨绸缪”之意显而易见：既回应远期“第三次工业革命”能源“去碳化”的大势，也意在形塑安全完备的能源“梯次链条”，还在为掌控未来天然气全球市场定价主导权作先期铺垫。美方统计显示，2005～2013年间，美国碳排放量约减少了一半。这让美国在过去不愿涉足的全球气候谈判中占据了主导权。

 

　　而从长期来看，美国正加快布局可再生能源以掌握国际[*{a}*]力。目前美国采取价格杠杆、税收政策、替代性交通能源、强化技术标准和法律规制等手段，促进可再生能源发展。尽管可再生能源在相当长的时期内，还无法成为全球主导性能源，但在战略布局上，它绝不是一枚可有可无的“闲子”。美国在此领域的“深耕”，目的在于通过标准制定、技术[*{9}*]和占据道义优势，锚定全球能源格局中的国际[*{a}*]地位。与此同时，“全方位能源战略”更加重视提高能源效率的作用。

 

　　由此来看，美国祭出的“全方位能源战略”是一套以“促进经济增长和创造就业”、“增强能源安全”以及“发展低碳技术、为清洁能源未来发展奠基”作为战略支点，以保障能源安全作为战术策略，以“国际[*{a}*]力”作为根本目标的战略“组合拳”，既有空间布局的考虑，也有时间次序的谋划，是美国保障其能源安全和布局未来全球能源[*{a}*]力的战略纲领，也势必对全球能源格局和石油市场产生深远影响。但从短期来看，“全方位能源战略”并不会立竿见影，美国经济与全球油价波动紧密相连的状况不会马上改变。

 

　　美国作为石油消费大国和页岩油气生产大国，其经济发展与油价的互动关系颇受人关注。就此次油价大幅下跌来说，与其说是美国的阴谋，不如说是阳谋，因为美国的能源战略意图和战略路径都非常清晰，全世界都能看得到，并没有刻意隐瞒。而且美国国内的石油利益也是分化的，并非铁板一块，油价下跌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这也增加了美国完全通过政治手段操纵国际油价的难度。况且，美国页岩油气产量的快速增长和经济复苏、美元升值也是客观事实，不符合阴谋论所应该具有的主观欺骗的这一要件。

 

　　但反过来说，油价下跌当中也有政治因素的影响，不然就没法解释为什么受打击*5的俄罗斯、伊朗和委内瑞拉都是美国的“敌人”这一事实。因为油价下跌总体上更加符合美国的战略利益和经济利益，而且也是美国借助金融和政策手段、通过石油财团和盟国配合能做到的。在这个过程中，美国并非蓄意而为，但可以顺势而为，“势”就是市场的趋势，而“为”的背后是美国所具备的实力，实质是对能源发展的战略谋划、对世界博弈格局的准确把握以及自身所具有的综合实力。

 

　　欧佩克：深陷“囚徒困境”

 

　　油价一路下跌对石油生产者打击巨大，很多人寄望于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又称欧佩克）采取行动扭转油价下跌趋势。但OPEC在2014年年底的会议做出了不减产的决定，行为颇让人觉得反常。从目前来看，OPEC内部对于减产的积极性不高，即便在减产上达成共识，规模可能也达不到能对油价产生影响的程度，在全球石油需求依然疲软，以美国页岩气为代表的非OPEC石油产量继续增长的情况下，OPEC能发挥作用的空间也有限。这一局面透射的深层涵义在于，历尽沧桑且曾经呼风唤雨的OPEC组织，如今深陷“囚徒困境”当中，已无法如臂使指地影响油价，难以担当世界油市“定海神针”之重任。

 

　　生产配额管理是西方经济学中关于卡特尔联盟失败的典型案例。博弈论中的“囚徒困境”理论，在OPEC身上体现得格外明显。从OPEC作为一个整体来说，它在空间和时间两个维度上都面临两难困境。从空间维度说，在OPEC之外还有非OPEC生产国，在石油需求相对稳定的情况下，双方在市场份额上此消彼长，如果OPEC产量低了，市场份额会被侵蚀；但产量太高导致供过于求，价格下降，也会带来经济损失。由于OPEC产油国和非OPEC产油国之间没有建立协调机制，OPEC限量保价就难以奏效。

 

　　从时间维度来说，与石油竞争的是成本更高的其他能源品种，油价太高容易刺激新领域油气和新能源发展，这是OPEC不愿看到的；价格太低则相当于把地下资源更廉价地出售了。在地下石油储量一定的情况下，当下多产油能更快地变现，但也更多承担了未来资源枯竭的风险；现在少采油则可以将资源留待以后获取更高收益，但也承担了未来石油被替代因而失去价值的风险。

 

　　而从OPEC内部来说，这个组织的一大痼疾就是结构松散，凝聚力和纪律约束性不强，这种无组织性导致集体行动常常失效。在约定履行减产义务时，每个成员国都不知道其他国家是否会遵守纪律，生怕别人偷取集体减产的成果，同时每个成员国都希望别人减产，自己能扩大出口，于是就有了不遵守承诺的逐利冲动，于是陷入了“囚徒困境”当中。1982年和2004年欧佩克的两次减产都让沙特遭遇了孤军奋战的前车之鉴，作为OPEC“[*{a}*]者”的沙特，“独自减产”早已成为其不能承受之重。

 

　　总而言之，OPEC减产促价可以取得价格上的*5化，增产压价可以取得市场份额的*5化，但价格稳定和市场份额的“鱼与熊掌”难以兼得，因而OPEC明智的做法是以追求石油收入为核心目标，选择稳妥方式寻求价格稳定，在产量和价格这两个变量上维持动态平衡，兼顾短期与长期，实现价值*5化。而从目前来看，在非欧佩克石油产量特别是页岩油气产量节节攀升的情况下，欧佩克的市场被不断蚕食，保住市场份额对它们而言显得更为迫切，而且油价太高会导致可再生能源更加具备竞争力，所以增产压价保市场从长远看更符合欧佩克的利益。而且沙特等国还担心，随着美国页岩油气自给甚至出口，对中东的石油依赖减少，中东在美国严重的战略地位将大为削弱，为此调低油价以对抗美国页岩气快速发展所带来的冲击，也在情理之中。前些年油价高企为沙特等国储备了丰厚的“脂肪”，所以也能接受短暂的低油价。

 

　　低油价：不会长期持续

 

　　要分析油价下降的原因，从时间维度来看，长期是页岩油气技术革命带来的供给冲击，中期是经济增长缓慢造成的需求下降，短期是世界能源格局重构期各大产油国之间博弈的结果。

 

　　长期影响油价的因素是勘探技术和采油成本。全球的石油总储量是充足的，但易开采的石油占比逐渐降低，石油开采的边际成本逐渐升高，这是造成油价不断上涨的基础条件。在特殊年份，由于地区局势不稳定，风险溢价对油价短期有很强的拉升作用，但剔除突发事件的干扰，油价长期的波动中枢将随着开采成本逐渐提高而上升。

 

　　近年来，美国页岩油气的产量飞速增长。随着这一技术的广泛应用，油气开采成本向上的历史轨迹在将来一段时间内将会改变。美国页岩油开采的平均成本约为65美元/桶，由于开采成本相对较高，因此供给量的价格弹性大。一旦油价长期低于成本价，美国石油业将减少产量。页岩油的优势在于储量大，其中美国储量占全球储量一半以上，且分布在开采难度低的地区。技术先进加资源优势，一旦世界石油价格上涨，美国将增加产量，从而起到油价稳定器的作用。从这一点来看，长期的油价将围绕页岩油开采成本波动。美国页岩油气将取代曾经的欧佩克剩余产能成为国际油价的边际变量，从而使美国通过政治和市场手段对油价的控制力进一步增强，使世界能源格局发生根本性变化。在新的格局稳定之后，油价将围绕页岩油成本在一个相对较窄的区间内波动。

 

　　回顾历史上历次油价波动，尤其是上世纪80年代和本次油价下跌过程，我们都不难发现，是重大技术进步带动油气行业产量发生巨大飞跃，从而导致油气供需格局发生逆转，进而影响油价的周期。上世纪80年代是墨西哥湾、北海等地的深水油气技术突破带动产量大幅攀升，此次则是因为页岩油气技术的进步催生了新的油气革命。从这个意义上说，重大技术进步引发的油气供需格局变化是油价涨跌的决定因素，而地缘政治、金融炒作等则是油价波动的影响因素，油价涨跌的趋势取决于前者，而油价波动的区间则取决于后者。因此，本次油价下跌本质上还是由供需基本面改变这一市场规律决定的，只不过地缘政治变化以及美元升值、金融因素等也在对油价产生影响，其中特别是金融市场的影响，目前世界原油主要是通过几个大交易所实现流通的，石油暴跌趋势严重影响了交易所中间商的心理预期，进一步放大了油价下跌的效应。

 

　　油价周期涨跌是客观规律，我们不能准确预测油价，但是能够分析油价的影响因素，判断油价的变化趋势。从全球来看，优质油气储量减少、新增产量多来自高成本领域这一油气生产的基础性条件不会变，全球油气供需中长期仍然偏紧的态势不会变，未来几十年化石能源仍将是世界主要能源的格局不会变，这“三个不会变”决定了国际油价不会长期处于很低的水平。目前世界油气供需总体宽松，导致油价下降，但随着油气生产商积极性降低和低价格下消费增多，国际石油市场在价格杠杆调节下会逐渐实现供需平衡，价格也将回到合理区间。

 

　　中国：难以独善其身

 

　　油价下跌让人如雾里看花，出现阴谋论和市场论等不同的观点派别，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中国研究界对国际石油市场深层机理的研究依然缺乏，无法抽丝剥茧找出关键，以慧眼看到真相。更进一步说，中国缺乏真正有效的能源战略，只能被动应对而无法主动出牌。这对于中国在纷繁复杂的国际能源格局中占据主动是不利的。看一下美国的“全方位能源战略”，其从短期、中期、长期多时段综合考量的复合思维，有许多地方值得借鉴。美国在维护国家能源安全、增强能源自给能力、构筑多元保障体系、提升能源使用效率、筹划绿色能源未来等方面的具体举措，对中国正在进行的能源生产与消费革命也有颇多启发。

 

　　油价本质上是全球石油利益的分配，在全球化时代，石油生产国与消费国的利益相互依存，过高和过低的石油价格犹如“双刃剑”，对石油生产者和消费者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合理的石油价格才符合各国共同的利益。通过石油在全球实现合理的利益分配，既受制于不同国家之间的实力对比，更依赖于现行的国际石油利益格局和能源治理机制。当前世界石油地缘政治出现从传统的生产地争夺向消费地争夺转变的趋势，中国作为重要的石油消费国和进口国，不但已无法独善其身，反而应该看到，自己所拥有的市场和购买力是在国际石油市场中参与博弈的重要筹码。如何用好这一优势，为中国在世界能源格局中占据更有利地位，在全球能源治理机制中发挥更大的作用，是值得政府和石油公司在战略层面思考的重要命题。